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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菜满园
我其实是个很不爱哭的人。几乎没有谁看到过成年后的我流眼泪,在得知爸爸得绝症期间我也几乎没哭,甚至丧礼上眼泪都不是很多,每次给爸爸烧纸也没哭。可是爸爸走了以后,无数次的夜深人静,我的眼泪便汹涌而出。这种时候,是我一个人想爸爸的时候,我和爸爸的灵魂单独对话,我不再约束自己,任泪水肆意滂沱。
可是世上哪有这样的“理”呀?但我知道,爸爸是太爱我了。
写到这里,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当时,我就时刻担心,爸爸都坚持不到白菜成熟的时候。
我深爱爸爸。因为这个世上爸爸不仅最爱我,也最懂我。而他在日常生活中那些讨人厌的性格和习惯也只有我最能理解。爸爸在家里不招人喜欢,因为他在生活细节上有很多毛病。出身富贵的妈妈从骨子里看不起出身贫农的爸爸,而且似乎越到晚年越厉害,两人常常恶语相加,怒目相向。妈妈自身的修养比爸爸好,孩子们都和我妈亲近,更造成爸爸在家里的孤立,1.85神龙合击。可是爸爸同时又有着许多常人没有的优点。在对外的待人处事上,极为开明、大方、容人。爸爸不仅把这种性格较好地传给了我,而且用一生的经验在我的成长里留下了太多的叮嘱,每一句都是语言朴实,道理深刻,伴我健康成人,静对人生。在处理家庭关系上,爸爸也不露痕迹地起着黏合剂的作用。爸妈和兄嫂一直同住一院。二十几年,妈和嫂子一直和平相处,除她们俩人的努力外,其实爸爸对媳妇的理解、宽容和对妈妈的及时劝导有很大关系。妈妈和嫂子可能不觉,我从旁却看得很清楚。而且爸爸走后,家里人少了,事少了,婆媳关系应该更好了,可她们却不如爸爸在时亲近了。在我和婆家的关系上,那么溺爱我的爸爸却从来不袒护我。婆家人口众多,家庭结构复杂,我家又是长孙长子,处理得好与不好,关系很大。我进婆家也十五六年了,方方面面一直维系得还算不错,爸爸也夸我这个媳妇当得不软,我深知这与爸爸的教育是断然分不开的。特别是对婆婆,老公的继母,因为做生意常年在外又赔得几乎倾家荡产,东挪西借,久债不还,亲朋邻里间有一些负面评价,家里家外也受到了很多冷遇, 18.法官。但爸爸始终保持着对婆婆的肯定,每次到我家,婆婆都会得到我爸热情的接待和真诚的宽慰,像她成功时那样一如既往地尊重她。欠我家的债务爸也从来不提,并时常叮嘱我在处理家庭关系上千万别在钱上斤斤计较,要“傻”一些,糊涂一些,大度一些,要尽己所能帮婆家度难关。有一段时间,因为债务,公公的工资被扣发还债,婆家的房子被贴了封条,小姑又在上大学,很多担子忽然就沉甸甸地落在我和老公的肩上。其实许多时候我也很生气、很委屈的,但我知道我身后有爸爸的眼睛在看着,又深知爸爸的嘱托极有道理,家和才有事兴,我必须协调好各方面关系,维护好这个家。所以,小时候没怎么吃过苦的我,长大后尽着极大努力维系着另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、也让老公极为伤心、极为头疼的家。老公的亲妈在他年幼时就因为意外极惨地死去,他时常说亲妈在的时候会怎样。所以,我还要时刻提醒自己,要考虑爱人的心理感受。是爸爸的信任和鼓励支持着我,帮我和家人共同努力,度过难关,走出阴影。现在全家正逐渐步入正轨。
我老家的院子很大,主要种各种时鲜蔬菜。秋冬季节,当然以白菜为主。北方的白菜是百菜之王,也是我们全家冬季里的主打蔬菜。
这样的话题时断时续地伴随着白菜的成长。直到日渐成熟。妈说“你爸在心疼这满园的白菜呢。”
爸爸病重期间,我竟然一滴泪也没当爸妈面掉过。其实很多时候是生生憋回去的,我为此好像得了鼻炎―眼不流泪鼻子流。确诊以后,爸很快猜测到自己的病情,面对着日益临近的死亡,他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望,他说的话,做的事,你根本就没有本事让她哭泣,都表现出从没有过的可怜和懦弱。为了鼓励爸爸坚强,我表现的则是一种病态的表达方法―每次谈起病和死亡的时候,我都是呛着爸说话,每次那样说完,我都会想:将来自己会多后悔呀。可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是悔还是不悔,因为不管我怎么说,爸都会哑着声说“对对对,是是是”,有一次爸居然对我说:“我知道你为啥这么说话,你是恨爸不成钢啊。”可是我也知道,你让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怎么成钢啊?我是想用刺激性话语激发出爸爸年轻时的生命斗志,就像打强心剂一样。可是,不行了。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了。
我特别喜欢秋天越来越肃杀的天气里,白菜却生机勃勃地成长,那么绿,直到成熟,还是盎然而挺立。
写在爸爸周年祭日。
直到前几年,每次我出门,不论远近,爸爸还是远接近送,反复叮嘱,生怕我丢了似的。临近古稀,我骑车进城,腿脚不利索的爸还要陪着我骑很远的路,不是他保护我,实际上是需要我保护他了。那个时候,我嫌爸磨叨、麻烦。但我深知,爸爸是太爱我了。
昨天是爸爸的周年祭日。一年的时间里,我总想为爸爸写点什么,可就是提不起笔来,因为每次落笔便铺满了一纸的泪水。
可是这样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了。爸爸再也不会陪我了。
我知道这样的时候,也唯有这样的时候,我能和爸爸对话。
说这话的时候,白菜还没卷心呢。
爸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较为深厚的文史功底,而且记忆力和口才出奇得好(这两点我和哥都很逊色),每次我回家爸都会高高兴兴地让我坐在他身边,和我扯东道西,一说就是两、三个小时。大概这样的时候,1.85英雄合击,是爸最满足、最快慰的时候,也是给我解忧释惑、缓压减负的时候。
我们全家一起和爸爸静候最后的时光。到后来也不避讳说丧事的问题了。妈说到时候就把白菜锄了,在院子里搭棚办丧事。
窗外是生机勃勃的大白菜,屋内是爸爸一天天衰微的生命之烛。
我们家原本兄弟三人。二哥最聪慧,但早夭。曾有很多年爸妈说起二哥都要流泪。我出生时,妈妈为了支持爸爸的工作带头做了节育手术,所以我家与爸爸年龄极不相称地只有我和哥两个孩子。爸当然两个都爱,但我和哥差了八岁,而且是整个家族中最小的孩子,所以爸把更多的爱给了我,甚至很多时候我都错误地认为爸是我一个人的,我和他是那样的相互理解又很默契。我小时候,爸爸经常带着我出入各种场合,接触各类人群,我因此多了很多农村的玩伴不可能有的机会。我小时候野蛮、霸道,无拘无束。爸爸用大手牵着我的小手,或用宽大的肩膀驮着我小小的身体,是我们村里常常可以看到的“风景”,让很多村里人至今记忆犹新。爸曾有一段时间调到乡里,因工作关系要经常外出,平时非常节俭的他每次都要给我带东西,最让我难忘的是给我买衣服。爸其实对穿极不在行,自己穿衣服总是马马虎虎,但给我买的衣服总是非常好看、合身,因为爸爸舍得给我花钱,而且买的时候要征求很多女同志的意见。我中考那年,爸腰间盘突出加坐骨神经痛,有大半年时间躺在床上起不来,我以全县第三的成绩没有选择更有前途的一中,而是上了省钱又能很快工作的师范。这本来很正常,可正因为这,爸总说欠我的,欠供女儿上大学。后来爸爸经多方治疗又站起来了,直到病逝前一年,他和妈一直想办法挣钱,一方面想减轻我和哥的负担,另一方面他想补贴我,让我有机会再读书、再充电。而且总在念叨我没上高中、上大学,都是因为他,省了家里的钱,耽误了自己的前程。
爸爸好像还在体谅家里唯一一个有公职的我,选择了周日悄悄离去。以后每七烧纸,我都既能尽孝,又不用请假。甚至爸爸连周年祭日都算好了,这一天竟是星期六。
可是去年随着白菜的成熟,爸爸的生命却一天天衰落。刚开始还能被搀扶着,移动到院子里,晒晒太阳,看看绿色,到后来就好长一段时间连炕都下不了了。一生那么爱讲话的人,由于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喉部,发不出声,吞不下食物,只能哀哀地看着满园的绿色。
深秋的一个傍晚,爸爸终于走到生命尽头。他的生命之火也像烛光一样安安静静地一点点熄灭下去,直到放在他鼻孔的棉纤维也不再飘动。我们家的老挂钟、爸爸年轻时比赛得的奖品,神奇地记录下了那一时刻。爸爸停止呼吸,它也不再摆动。